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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共和国纪年六十年一月某日，就是国家春运开始后的某天夜晚，我走过某火车票代售点，遇见一同乡在排队购票，他问我道：“你可曾买火车票没有？”我说“没有”。他就正告我“你还是提前像我一样排一夜的队购票吧，火车票君可是众多异地返乡者心中永远的痛！”

这是我知道的，自从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，大概是因为运气较好之故，曾从各种渠道捡漏过几张回家的火车票，然而于众多翘首以盼回家火车票的人，则可能从未有如此好的运气，而买不到一张火车票。我也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，这虽然于陷落黄牛党手中的火车票毫不相干，但对于众多返乡者，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开动脑筋的好办法”，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，——但是，现在，却只能如此而已。
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号称铁路线发达的社会。众多彻夜排队的人的期盼的目光和在寒风中抖动的身躯，洋溢在我的周围，使我艰于呼吸视听，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？长歌当哭，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网上流传的售票员内部出票视频和TIEDAOBU的无耻言论，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号称铁路线发达的社会的浓黑的悲凉；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号称铁路线发达的社会，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，就将这作为还没有买票的人的菲薄的祭品，奉献于火车票的灵前。

二

真的黄牛，敢于直面真正买票返乡者的目光，敢于正视警察的手铐。这是怎样的幸福者和哀痛者？然而造化又常常为黄牛设计，以时间的流驶，来洗涤假票，仅使留下淡红的票面颜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票面颜色和微漠的悲哀中，又给买不着票的人暂得偷生，维持着这似节非节的春节。我不知道这样的春运何时是一个尽头！

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；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离大年三十不到两个星期了，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，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
三

在众多春节返家的工具中，火车票是最为大家接受的。最为大家接受，我向来这样想，这样说，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，我应该对它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。它不是最为人所接受的春节返家方式，是被TIEDAOBU和黄牛横手扼杀的希望！

我第一次坐火车，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，只记得火车票可以去到火车站要上车时才买，由于年龄太小，所以不需要我买票，因而也不认识火车票长什么模样，而且虽然当时火车上人也一样挤，但是基本上要回家的人都能有说有笑地坐着回家的火车。直到后来，需要独自出门坐火车，买火车票，才将火车票之名与火车票的实体联系起来，心中却暗自诧异。我平素想，能够不受任何因素阻碍，并为广大群众所追逐的火车票，无论如何，总是里面会藏有金银珠宝或珍馐百味的，但是这却是一张小纸片，风大一点就能吹起来。等到后来慢慢出行多了，接触火车票的机会多了，也还是只看到这就是一张小纸片。待到看着买不着火车票的人的绝望的眼神，售票员趾高气扬，准备陆续下班的时候，我才发现，火车票所蕴藏的巨大价值。

四

我是在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不久，才知道春节返家的火车票难买的，到了春运开始没几天的时候便得到噩耗，说黄牛已经把票抢光了，东南西北中天上地下所有方向的票都没有了！但我对于这些传说，竟至于颇为怀疑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中国人的，然而我还不料，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况且是对于TIEDAOBU和黄牛党们回家没有任何意义的火车票君，更何至于无端就全部售罄呢？

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，作证的便是火车票代售点窗口上大大写着的售罄二字。还有火车站售票大厅门口保安的没票卖了的吆喝声。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售罄，简直是抢光，因为第一个排队的仍然买不到票！

但TIEDAOBU就有说法，说这是新式的售票方式！
但接着就有流言，说小黄牛被抓住了几个。

惨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视了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？我懂得返乡群众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，沉默呵！不在沉默中爆发，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五

但是，我还有要说的话。

我没有亲见，听说要买票回家的人都是欣然前往的。自然，买火车票回家而已，稍有人心者，谁也不会料到会有这样的周折，竟排火车票代售点第一位仍然没有买到票，从头天晚上九点排队，第二天早上九点放票，已是售罄，但是没有断绝希望。于是转战火车站售票厅，排了四天，其一是通宵，买不到；再找同乡排队买票，还是没有，头天晚上八点去排队，第二天早上九点放票，也是售罄。但是希望还没有断绝，黄牛党扬着手中的票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：“硬座乘以2，卧铺乘以3”，于是绝望了。

承载着众多返乡者希望的火车票君的确售罄了，这是真的，有售票员的高声呼喝为证；最为众人所接受的返家方式的火车票的确售罄了，有售票窗口上大大的告示为证；只有价格很高的飞机票君还在航空公司的奸笑中颤抖。当众多返乡者在寒风中抖动早已冻僵的身体，期盼的目光射向售票窗口的时候，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啊！ TIEDAOBU的黑箱操作的伟绩，黄牛党的疯狂加价的武功，不幸被这无数丝目光抹杀了。

但是官黄两道的抢票者却居然昂起头来，不知道个个脸上都有着油墨污……。

六

时间永是流逝，社会依旧“太平”，有限的火车票，在权贵眼中是不算什么的，至多，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，或是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，我总觉得很寥寥，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回家买票的举动。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，正如煤的形成，当时用大量的木材，结果却只是一小块，但买票是不在其中的，更何况是要回家。

然而既然火车票售罄了，当然就不能回家了。这也当浸渍了亲族；师友，爱人的心，纵使时光流驶，洗成淡泊，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火车票那小又薄的旧影。黄健翔说过，“TIEDAOBU，你不是一个BU在战斗，你不是一个BU，上海青红帮、香港洪兴会、台湾竹联帮在春运期间灵魂附体！”倘能如此，买不着票回家的人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
七

我已经说过：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。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TIEDAOBU竟会这样地无耻，一是黄牛党竟至如此之下劣，一是中国回家的老百姓竟能如是之坚毅。

我目睹中国回家老百姓的坚毅，是之前几年的事了，人数不是少数，看那干练坚决，百折不回的气概，曾经屡次为之感叹。至于这一回游走于各售票点之间，虽抱着不大的希望，但仍彻夜排队的事实，则更足为中国回家老百姓的勇毅，虽遭阴谋秘计，压抑至数十年，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。倘要寻求这一次火车票售罄对于将来的意义，意义就在此罢。
幸运买到票的人在淡红的票面上，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；真的猛士和黄牛，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
呜呼，我说不出话，但以此记念火车票君！